星期六, 三月 10, 2007

遥祝母亲身体健康

3月8日,妇女节,也是母亲的节日。晚上,我和rainbow在新杂志吃饭的时候,爸爸打来电话,说小弟从外面回来了,搬回家了,还有,我妈生病了,是心脑血管的硬化病,这是第二次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于可亲又可怜的母亲来说,遥远的儿子,能送上的只是每天的祈福。

我六年级开始就在外面住校上学了,对于家里的事至少甚少。家,对于我来说,绝对和普通孩子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和理解。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不幸的孩子,也许吧。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母亲是最爱我的人。我刚出生那年,家里就发了大火,很大的火,整个家几乎都少掉了。那时,母亲在坐月子,怀里是根本都没有睁眼看整个世界的我。火灾的原因,我不知道,后来从爸妈口里知道,也许是那年,母亲的精神分裂症犯了,在不知道自己行为的情况下,自己用灯点燃了蚊帐.....火灾是我家忠实的小狗最先发现的,它狂叫不止,直到有人发现。后来小狗被车撞死后,父亲和母亲很悲伤,从此也就再也没有养过狗。火灾的后果,就是家里几乎被烧掉,我和母亲都被严重烧伤。目前的半边身体都留下严重烧伤不能复原的皮肤,而我,被严重烧伤的是两只胳膊和手。右手在长期的复原中表现很好,除了指甲稍微有点问题外,几乎痊愈,而左手和左臂,则可能要成为我一生的印记。然而不恨这次火灾,它让我与母亲有了相同的印记。

母亲与父亲的婚姻,并不幸福。在嫁给父亲前,母亲是很漂亮很活泼的,但由于外公的包办,母亲的幸福终止了。和父亲感情不好,同时,父亲可能脾气也不好,婚姻里面甚至是一定有暴力存在的。于是,性格倔强的母亲,在外力不能反抗的情况下,内心的强烈反抗让她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用我们的家乡话就是"精神病"(虽然我一直不承认这是精神病)。而在精神分裂症的发病期,父亲能让母亲痊愈的方法,竟然也是暴力。我无权谴责父亲的做法,因为在医院,对于精神病人的治疗里面,的确也存在强制和暴力的手段,因为病人是不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然而由于家里没有钱送母亲去医院医治,治疗在家里进行,暴力在家里发生,在我幼小的眼前发生,这给我强烈的恐惧和后来对于暴力的高强度免疫以及对于暴力本身的强烈厌恶。"我得精神病是到你家来了之后,不是在嫁给你之前就有这个病的!",这是母亲悲伤地与父亲吵架的时候的话,我知道当我有了妻子,我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无论是精神、物质,都是绝对的平等和尊重,暴力永远从我的词典里删除。虽然这样,并不能给我的母亲已经上演的悲剧带来任何改观。

母亲给我的感觉总是温暖的,温文尔雅的甚至。我想我的性格里受她的影响比较多,因为天生地,对于父亲的暴躁和暴力,已经深恶痛绝到骨子里。六年级那年开始住校,第一次离开家,远离母亲和家。开始的一周真的很难受,很深刻地感受到想念的味道,直到现在还可以在空气里闻到想念的气息。一周后,终于可以回家了,坐着同学的自行车,我归心似箭,当家越来越近时,我像磁铁的北极一样感受到南极的强烈引力。到达家门口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门口,在晒麦子。虽然老远就看见母亲了,但我还是等到走到母亲身边才叫了出来:"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出口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要哭了,母亲和家给我的温暖和归宿感,彻底融化了我幼小的心。然而我很奇怪地还是忍住了眼泪,母亲说"三儿,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做饭去",我点点头,等母亲转身走进厨房给我做饭后,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眼泪才慢慢流出来。而这,可能是我因为对于家的思念和牵挂而流泪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离开家后,我以残酷的快速去适应了在外面的生活,虽然那时,我才12岁,我不再疯狂想念家。坚强地一个人面对生活、忍受孤独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我不知道是好是坏,但从坚强变到不坚强,似乎是那么得难甚至不可能。如果时光倒流,过去的日子里,最温暖的时刻,就是12岁那年,我因思念流泪的那一刻。

家里不停变动不停搬家,生活的外在是父亲在主宰,做生意、跑运输,都是父亲在决定,而我、兄弟姐妹,则是默默地跟随着母亲,跟随着变动。母亲没有埋怨,她总是在搬到新的住处后第一时间收拾好房子,总是在下班回来第一时间给我做好饭,或者带好吃的点心给我。虽然,一次次地搬家和家庭变动让我没有了家的归宿和幸福感,但开始还是有的,因为母亲,因为母亲的爱。

初中还没念完,母亲的忧郁如同我的年级一样增长起来。不怪她,因为家里,家里变故太大。被骗,破产,任何一样都是她不能承受的,其实不是她不能承受,而是担心我们不能承受吧。破产,家散了,父亲无能为力地躲,仓皇地逃。留下我和母亲,在空空的大院,在低矮的房屋里,我用无钱交学费煎熬母亲脆弱的心,她默默地在门前,在怎么也点不燃的煤炉上,给我做饭,任烟熏火燎,弄得满脸漆黑、眼泪姗姗。我有今天没明天地上学、考试、升级,无数次拖延的学费、无数次艰难地面对老师的催款、无数次像面临死刑宣判一样听老师在班上宣读还没交学费的学生的名单,幸运的是,学校并没有把我赶走,可能因为,我总是班上的第一名的缘故吧。一天天,躺在低矮的房子里,破烂的窗户里有风和我说话,隔着墙壁的那家里,老头半夜去世,做法事的声音还有鬼哭神嚎,我离鬼神如此的近,我与小时候惧怕无比的死人如此得近,但我并没有太恐惧,因为,外间是我的母亲,所以,我甚至没有要求与母亲换房间,就那样与死人只有一墙之隔,听这哭喊和鬼神的怨咒,沉沉睡去。

高中的时候,家彻底散了,有一次回家的时候,母亲也不在了,走了。可能是她认为到父亲那边去可以更好更早地帮到我,她也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浙江了。我一个人,面对空墙,面对丢弃的煤炉,没有哭,我想,母亲是不会丢弃我的,她,为我找寻幸福去了。回到学校,我一个人去面对斩杀我的自尊的捐款,面对无家可归的苦痛,受伤、痊愈、向前,我想母亲都是知道的。几乎三年,我没有见到母亲,没有对母亲说过"妈,我回来了",但心里,母亲仍然是我一点点的温暖,虽然温度很低。

母亲老了,面对我走过的日子,她没有给我表扬,也没有任何的评论,但我知道她还是为我骄傲。变换天地的家,不幸福和暴力还是在上演,虽然我没有亲见,但电话里母亲声嘶力竭的哭诉让我心痛地质问天地:为何善良的母亲总是得不到幸福?父亲对于暴力的解释似乎也让我不可责备他,但为什么,暴力似乎是唯一解决问题手段的情况总在我母亲身上发生?我安慰母亲,家里变得越来越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担心多了病就犯了,病犯了我们都心痛。然而病却如同我们的年纪一样不可避免地增长,老病未愈因病又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健康和幸福才会降临到她头上。如果上天能赐给她幸福,我甘愿这个世界我从来没有来过,我甘愿受更多的苦和挫折。只是,新的心脑血管硬化意味着什么?

我该停下忙碌的笔和心,我该放下纷繁、虚荣的追求,去问候我的母亲;如果付出什么或者交出什么可以让天赐福给我母亲,请创世的神告诉我,我愿意,愿意为母亲,献出我有的一切,yes, I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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