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写《色,戒》用了二十八年的时间,写了改,改了写,最后才完成她的这篇
"最短的小说"。因为短,所以隐喻,暗流丰富。因为短,所以才能自己理线拓展。这一点在她中年时的作品中表现的十分突出。
于是李安理了这条难理的线,并且把它分股再并。从"三年后"的麻将桌开始,中间转到"三年前"的"同学少年之时"。这段时光单纯而幼稚——想杀汉奸只是因为演戏受到了爱国之声的鼓励,没有周密的方案,甚至王佳芝入戏只是因为对祁裕民的爱恋之情——而毕竟只是冲动的大学生们,经验不足在所难免
——便都付出了代价。
三年前与三年后不过是一个三年。李安显然把张爱玲的一些经历变形后加到了王佳芝的头上——她这三年过的也不安逸。决定当特务完全是因为对曾经没头没尾爱情的一种希望的延续,这并不是因为幼稚,从其中可以看出她这三年来的情感的空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条导致她最后放走易先生的暗线。她做了——以曾经的借衣托情打下的基础为铺垫,在三个太太似懂非懂或心照不宣的眼神中,慢慢的给易先生引来一条暗索——然后便是第一次性接触。
因为看的是删减版,所以没看到第一次性接触的过程。只是从前奏就可以看出李安要表达出的内容——易先生扭曲的心理与王佳芝的痛苦。而这只是纯粹的"身体占有"。她感到害怕,厌恶,但依旧小心翼翼,于是再次的试探,挑逗。第二次的接触中易先生便没有了第一次的粗暴——虽然还是没有看全。易先生开始发动心理的占有攻势。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的顺水推舟还是她的假假真真了。她心中的目标依旧明晰。见专业特务的时候,那人夸她是完完全全的麦太太,却看不出她的改变。他站在更高的点上看整个事件。于是当王佳芝说出易先生是多么的扭曲,让她痛苦的时候。他会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她的痛苦。毕竟他也是有伤疤的人。
天涯歌女的一段,王佳芝说易先生让她来风月场所是想让她知道她是他的妓女。而在易先生对日本歌妓音乐的怨言中她却自告奋勇的唱了一段歌。眼神中根本不存在什么厌恶,什么试探,那是温柔。易先生的眼中也只有怜爱……她一开始只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卖身游戏,可后来才知道对易先生还给用卖心,谁知两个人都弄假成真。祁裕民吻她的时候她轻轻的把他推开,心里只是哀叹时光已去,她已经用最彻底的方法给她曾经的单纯,青涩,爱情画了一个无言的句号。看钻石的时候她心神不定,而这时易先生已经完全相信她,她也渐渐察觉无法逃脱易先生的那张情网了。
《断背山》到了最后才是升华所在。《色|戒》的高潮也定在了几乎是结尾的地方。王佳芝神色不安的看着珠宝店的周围,在看钻戒的时候,在看那颗易先生不肯买给他夫人的那枚钻的时候,她看到了易先生的表情。原著中王佳芝眼中的易先生带着"温柔怜惜的神气",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放心,看着她手上的戒指,说出的话语也是温柔的。张爱玲的《色,戒》中,王佳芝一瞬间的心理活动时——他是真爱我的。即便是一种自我安慰的错觉,她也相信了。电影里汤唯的面部表情倒更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戒"破了。她喘息着说:"走吧。"易先生没听清,依然露着微笑。再重复了一遍他才恍然大悟,夺门而逃。
她戴着那个钻戒,有些迷惘,失落的走在街上。半天才叫到一辆车。封锁了。她知道要面临的事情。从衣服中拿出毒药,却没吃下去。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她想再见易先生一面,还是觉得易先生能放过她……易先生没见她,不敢,不想,只是颤抖着手一边写一边下达枪毙的命令,他没看到王佳芝死时的眼睛——面对同伴的怨怒,耳中充斥着哭声,眼中只有对他们的歉意,而更多的是平静,或者,是麻木——他看到的是那颗被摘下来的钻戒,那颗"不是他的"的钻戒,摇晃着,颤抖着,折射着光芒。
张爱玲对易先生后来的心理活动李安一概没用,而是让他红了,湿了眼眶——如同他很久没相信任何人一样,这也是很久没有过的了。而带来这一切的都是王佳芝,被他下令枪决的王佳芝。他坐在床上,面对着赶来的妻子,心中想的仍然是王佳芝。呆了一会,起身想走出去,而又呆在门口了,算是告别。门关,他的身影融进了黑暗。伴着低沉的音乐,想着海报上写着的"色易守,劫难防",只感到一阵寒意。
大概天是真的冷了。
后记
张爱玲的作品中穿插自己经历的有很多。她是个特别的作家,便也有着特别的作品。《半生缘》中的囚禁,《茉莉香片》,《花凋》中的父母形象,都是从她特殊经历变形而来的。而《色,戒》——很多人理解为她对胡兰成的爱和痛——李安也是。《色,戒》应和胡兰成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大概也是这样,她才会难得的写一篇驳斥别人非议的文章。但如果把《色,戒》通篇理解成对胡兰成的切肤之痛便又不太的当了——张爱玲有一个作家的界限,有三个写作的视点。和杜拉斯一样,她只求接近,不求融合。
其他方面,《色|戒》带来了新一轮的张爱玲热。而我怀疑那些买她书的人中是否有很大一部分只是为了寻找"三级片"般的刺激——李安对"色"表现的手法没有错,但是却引发了一阵争议和莫名的兴奋。谈到被删剪之时,有人是对剧情的不完整而感叹,有人却是为看不到"香艳镜头"而惋惜——我希望时间能让他们理解张爱玲,纠正对《色,戒》完全错误的认识。而到那时再掀起"张爱玲热"才算正好,也才对得起李安,对的起张爱玲。
PS,因为我只看了一遍,所以很多细节可能尚未看透,所以我更多的是从小说的情节向里面扩展的,望见谅。